用文字定格先烈青春的样态

□ 陈法玉

孟献国的短篇报告文学《李征明的家与国》，是一篇以情感人、以事动人、以小见大的优秀作品。它通过采访先烈亲属获得大量第一手材料，用文字定格抗美援朝战士李征明的青春模样，以“家”与“国”的双重视角，完成对革命先烈一次深沉的致敬与祭奠。

李征明出生于江苏宿迁的一间茅屋里，牺牲于朝鲜五圣山的硝烟中。七十多年过去了，他23岁的人生，凝进了七封手绘家书和一段战场传奇，化作一座永远耸立的丰碑。孟献国的《李征明的家与国》，正是用文字为这位英烈重构了一段完整的生命轨迹。李征明，不是烈士英名录上一个冰冷的名字，而是一个会画画、教妹妹学朝鲜话、曾在战前向战友发起竞赛，还会和弟弟许下比拼约定的鲜活青年。这篇作品的价值，在于它用笔锋定格了先烈最壮烈也最温柔的青春样态，让一个逝去的灵魂重新“站”在读者面前。

《李征明的家与国》通过对“家”与“国”的一体化书写，表达了对“家国情怀”的深情叩问。抗美援朝，“保家”与“卫国”，在李征明身上本就是一体的。他本可在家乡教书绘画，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，却选择扛起枪，跨过鸭绿江，抗击侵略者。他写给家人的信里满是温情，一旦直面敌人的枪口，便轻伤不下火线。作者借这份温情与壮烈的鲜明对照，揭示了流淌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家国信念：“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”“先有国，而后有家”。李征明的英雄事迹不是个人悲剧，而是舍小我、为大我的自觉选择。

作品挖掘了“青春与牺牲”这一永恒主题。李征明牺牲时年仅23岁，生命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，作者让这一定格变得具体可感——他会画画、会写诗、会逗妹妹开心，是一位才华横溢、热爱生活的青年。正因为我们看见他青春的丰盈与美好，所以他洒尽最后一滴热血的牺牲，才愈发令人震撼，为之扼腕。所谓“定格先烈的青春样态”，正是要告诉后人：英雄并非天生，他们曾经和我们一样，一样怀有理想、心存牵挂、饱含深情。只有如此，他们的牺牲才愈显伟大，他们的青春才值得世人永久铭记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作品完成了从“家族记忆”到“国家记忆”的主题跨越。李征明的七封家书，最初由妹妹李曼悉心珍藏，是一家人珍贵的私人遗物；2020年在线上展出，迅速成为“刷屏”的“公共记忆”；后捐赠给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、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，它们便升华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遗产。

作者敏锐捕捉到这份记忆由私人走向公共的演进脉络，并借李曼之口抒发这样的感念：“如今，山河无恙，生活奔小康，你的心愿实现了！满江渔火为你点亮……”从一个人到一个家庭，从小家到大国，从一封封家书到一座座丰碑，文章的视野层层铺展，最终我们记住的，不只有邱少云、黄继光、罗盛教、李征明等英雄，更有长眠在朝鲜战场的万千志愿军烈士。

当个体汇入英雄群体的浩瀚星空，李征明便成为英雄谱系里一颗闪亮而绝不孤独的星辰。他没能活着归来，却亲手画出一个更加强大美好的中国。而他的生命，被孟献国用文字重新点亮。

英雄虽逝，精神长存；青春模样，永远鲜活。

《李征明的家与国》的叙事结构十分精巧。全文分为三个部分：从“保家卫国，赴朝参战”，到“兄妹寻哥”，再到“家国情怀，代代相传”，铺就一条由战场到家庭，再到精神传承的清晰脉络。这不仅是时序的推进，更是主题的层层抬升，先叙个体命运，再写血缘亲情，最终升华为一个民族对英雄的集体记忆。三个部分环环相扣，将读者的情感一步步托举至崇高之境。

更为巧妙的，是作者以小见大的取材功力。他没有正面铺陈宏大的战争场面，而是抓住一个极其私人而具体的核心物象——七封手绘家书。这七封家书，既是文章的文眼，也是全篇的骨架。围绕这一核心意象，作者铺展全部叙事：信中以图画辅助表意的巧思；只叙学习、理想，刻意避开战场惨烈景象的克制；教妹妹说朝鲜话的温情；还有以军礼代替署名的动人细节。一支笔、一张纸、一封信，架起连通生死的桥梁，也串起全文的情感主线。文章不铺展宏大叙事，却处处见宏大；不喊空洞口号，却句句见精神。

作品对细节的遴选堪称精到。写母亲悲恸过度，数日之间，满头黑发尽数变白；写母亲寻子，颤巍巍地赶路，起早赶到乡里、县里；写战场惨烈，随手抓起一把土，便能拣出32枚弹片；一截不足一米长的树干上，嵌着上百枚弹头与弹片……白发、小脚、弹片，这些具体到近乎触目的意象，让抽象的历史、残酷的战场变得触手可及。

作者娴熟运用访谈、引语等纪实手法。他寻访烈士亲属李曼、李晖、李智，根据亲属口述，尽力还原那段烽火岁月。文章大量直接引用未经雕琢的当事人口语，如妹妹李曼说：“二哥，我好想你啊！”弟弟李智说：“二哥呀！这是我们共同的军功章啊！”这些朴素话语，比任何刻意的文学抒情都更具穿透力与感染力。作者以“寻访者”“见证者”的双重身份介入叙事，令作品兼具纪实的严谨与现场的温度。

从作品风格来看，这篇文章可谓温情与崇高兼具。它既没有将英雄神化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完人，也没有沉溺悲情、难以自拔，而是在人间烟火与英雄主义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。

书写李征明，处处落墨于他的“人味”——他是家人口中的“二哥”，是用图画哄妹妹开心的兄长，是在信里教妹妹说朝鲜话的亲人……这些细节，让英雄走下神坛，可亲可感。

当叙事转向战场，笔触即刻变得庄重崇高——李征明第一次负伤，坚持轻伤不下火线；第二次负伤，终因伤势过重，牺牲在战场……寥寥数语，干净利落地定格了一个战士最壮烈的时刻。

温情让人走近英雄，崇高引人肃然仰望，两种格调交替铺展，形成文章张弛有度的节奏。与此同时，语言平淡含深情、素朴藏诗意，不追求辞藻华丽，于朴素表达中蕴藏动人力量，这也是《李征明的家与国》鲜明而可贵的特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