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6版:梧桐巷
上一版3  4下一版  
 
 
    标题导航
 
 
 
宿迁日报
宿迁晚报
宿迁日报社主办
2019年1月12日 星期   网站首页   版面导航   标题导航   旧电子版  
 
放大 缩小 默认
老 太(下)

  ●卓欣(市直)

  (接上期)还有一次,八十年代后期,家族中有位表姐夫拿着一瓶酱油问身旁农村来的小保姆:“这是上海买来的酱油,你吃过没有啊?”语气中对小保姆颇有几分鄙视之意。这一幕正好被前去做客的老太看到了,她走上前去,问那位姐夫:“海参燕窝鲨鱼翅,熊掌虎鞭猴头菇,这世上的稀罕东西,你又吃过几样呢?”那位姐夫面对老太的质问,意识到了自己的轻狂,立马道歉。这就是老太,惜老怜贫、仗义执言、绝不护短!

  解放后,由于家道中落,老太家的日子艰难起来,尤其是三年特殊困难期间,更是朝不保夕。八十年代她到我们家后,温饱早已不成问题,但她依然十分节俭,从不浪费。可能因为曾经挨过饿,她最恨的就是有人浪费粮食。常常,已被我们扔了的馒头或煎饼又被她捡拾回来,然后在小炉子上烤热,配着她最爱的酱豆吃掉。我在旁边急得跳脚,说那个已经发霉,吃了会生病的,她却反过来说我在“造业”:“这个根本没有坏,你们没挨过饿,所以才这样糟蹋粮食!”受她影响,如今的我也养成了“物尽其用、从不浪费”的好习惯。

  老太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孩子——我的外公。说实话,小时的我并没有感觉到老太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多么地疼爱,只知道她吃素就是为了给外公许愿。解放后不久,外公因家庭成分的原因被送到外地的农场去改造,于是老太对佛祖许愿:终生吃长斋以保儿子平安!后来,外公果然平安回家了。我小时候,宿迁的交通还不是很方便,到了周末,偶尔外婆会和外公一起坐环城客车来我家看老太。中饭后,三个老人就会在一起打麻将,于是我经常被喊上桌,作为牌架子陪他们一起玩,所以我小学三年级时就学会了打麻将。老太还会下象棋,小时候我经常陪她下象棋。那时的我,太在乎输赢,经常偷棋,有时被姐姐发现了就会举报给她老人家:“老太,你上当了,她偷棋才赢你的!”奇怪的是,一贯原则性很强的她,对此却既不生气亦不责罚。

  记忆中每到逢年过节,老太都会串上很多纸钱,让我们姐妹帮她拿到巷口去烧,并要我们写上一张字条:“罗孙氏老太太收!”那是她的母亲。我们总是好奇,为什么不给她父亲烧?“我才不给他烧呢,他把家败光了不说,还把我卖给了人!”(我是从这句话里得知不满18岁的她是被卖给婆家的)。

  我之所以佩服老太,还因为她能预知生死并处之坦然。我们中国人对于死亡大多是心存忌讳的,尤其是中国的老人,当感觉到死亡已开始逼近自己的时候,内心常感到极度恐惧,很多老人压根儿听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提死字。他人的举动可能成为你关照自己内心的镜子,悟性很高的老太因此悟道:“谁能不怕死?谁又能不死?”对于死亡,老太显得很豁达。

 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:“万一有一天你放学到家,找不到老太了,老太走了,老太死了,你怎么办呀?”我愣住了,可能我天生想象力丰富吧,脑中忽然就出现了这样的画面:老太在我工作的前一个月离世,于是我扑到她的床前大哭:“您还没等到我赚钱来孝敬您啊……”领到第一笔薪水后,我买了祭品到她坟上去哭,摩托车发动机没关,一直呜呜地响着,也像在哭,脉脉使人愁。哭完我套上头盔、骑上摩托,在田野里飞驰,疯了似的。

  那时的我真的受不了这个假设,忍不住大哭起来,嘴里还大喊着:“老太不要走,老太不要死”,好像她真的死了一样。老太感到很欣慰,觉得没白疼这个小孩,跟来串门的邻居们说:“我将来要是死啦,这几个小鬼儿不知张多大嘴‘号’哦”(‘号’是宿迁土话,意思是大声地哭),一点都不忌讳的。

  她还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,将来一旦她感觉不行了,就开始绝食:“不吃饭,七天之内肯定走(死的意思),俺娘当年就是这样的,我将来也要这样!”老太一生豁达,不想在死亡这件事上拖拖拉拉。

  1996年夏天,老太唯一的儿子、74岁的外公因病去世,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:没能让亲生儿子给自己披麻戴孝、养老送终。外公下葬的那一天,我和三妹奉命留在家陪她,外公的灵柩被抬出去时,我第一次看到乐天知命的老太咿咿呀呀哭出了声,口中念叨:“冤孽啊”。回到我家后,老太的日子一切如常,但我总觉得她对于活着这件事似乎没有多大兴趣了。

  1997年暑假的一天傍晚,我回到家看到老太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,那时老太已不大下厨房了,母亲开始接替她承担起做饭的重任。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喊我过去:“你老太不知为何,说不想吃东西。我刚才特意做了碗面须汤,你看看好歹劝她吃点!”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与老太分别在即,只当她食欲不振,于是,我端着面须汤来到客厅沙发前:

  “老太,怎么不想吃东西啊?”

  她笑了笑,说:“不知为何,就是不想吃,没胃口!”

  “可能天太热了,人都没胃口,来,您孙女特意做的面须汤,好歹吃点!”

  在我再三劝说下,老太勉强喝了两小勺,就再也不吃了。往日里,她总是自己走回房间睡觉,那晚,却让我扶着她回房间,走廊里,她打了个趔趄,惊呼一声:“明天不能来这屋喽!”次日,老太卧床一整天,执拗的她坚持不去医院,而且不听任何人的劝,连来探望的姨妈的面子都没给,她是下定决心要走了。

  到了第三天上午,老太竟不能起床了,她拒绝进食,并开始排泄黑色的粪便。闻讯赶来的姑姑看了后,对我们说:“看情况不大妙,前年你奶奶最后也是这样的!”我听了一边帮她洗裤子一边淌眼泪。自知大限已到的老太,对我说:“打电话给你小舅吧,我要回家去!”老派的老太不希望自己死在孙女家。父亲知她心思,婉言劝道:“老太,没关系的,您在我们家生活了近20年,她外公外婆都已过世,我虽然是孙女婿,一样可以给您老送终的!”老太笑笑,依然坚持让我小舅把她接回邱家,母亲不好意思让小舅妈照顾,便跟着一起去了小舅家。

  听说老太快不行了,邱氏宗族的孙子辈全都赶到了小舅家,包括“南头的大舅”(大姥爷的儿子,因为家住城南,我们习惯称呼他为“南头的大舅”,当时也已65岁了)。老太让“南头的大舅”坐在她的床边,拉着他的手:

  “明连,我走后,‘老盆’由你来摔,都不许乱!”

  因为大姥爷和外公都已去世,按照旧时传统,明连大舅就是邱家长孙,虽然这个长孙与她并无血缘关系,但她要恪守这个礼,让大舅享受到这个长孙的待遇,或者说承担起邱家长孙的责任,继续维持家族的和睦。我看到年过花甲的明连大舅眼中含泪,握着老太的手深情地说:

  “……俺奶,您放心,有我在,都不会乱的!”

  那一刻,站在旁边瞧见大舅泪出的我心潮澎湃、热泪汹涌!因为在我印象中,明连大舅从来没有喊过老太“俺奶”,他都比着小孩喊“老太”的。老太让他摔“老盆”,就是确立了他“邱氏绪恢堂”凌云这一支长孙的地位,老太临终,用自己的大度化解了两家人心间存在了几十年的疙瘩,以及下一代兄弟间的恩仇。“渡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!”

  从那以后,兄妹六人经常聚会。2016年初冬,明连大舅因病去世,秀芝舅妈拿过接力棒,和二房的几位兄弟姐妹以过生日轮流做东的方式,一年还要聚上几次。前年有一天在我妈家,我把这段往事讲给二舅听,一语惊醒梦中人,他终于明白了老太的良苦用心。

  老太到小舅家的第六天,也就是农历六月初三的下午,我妈看老太情况尚好,想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一觉,让我换她去守一夜。吃完晚饭我来到小舅家,见老太躺在小舅家客厅东墙边上的一张窄窄的小木床上,微闭着眼。宿迁的规矩,临终的老人必须睡在客厅里,方便灵魂归天,估计也是方便死后连人带床一起抬出去,因为客厅的门大嘛。我看她躺在那里,心里特别难受,又不想当着她的面哭,喊了声老太,赶紧别过脸去。她看我到了非常高兴,问我妈到家了没有,又交待让我今夜不要走,就在东间房和小舅妈一起睡。我说放心吧,不会走的,本来就来陪你的嘛!

  那晚,我陪小舅、小舅妈在客厅里聊天,老太躺在旁边双目微闭,表情十分平静,我们说说讲讲,十点多才回卧室睡觉。

  半夜里,我突然听到老太在大声喊我的名字,赶紧一个箭步冲到客厅,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

  “快,打电话,叫都来,我不行了!”

  我看了下时间,12点40分。这时候,舅妈以及睡在表弟房间的小舅都已来到客厅,我问小舅怎么办?小舅果断地说:

  “打,就算都来守一夜,又怎么样?”

  于是我挨家打电话通知。半小时左右,姨妈、两个大舅、二舅以及大姨夫、四个舅妈都到了,老太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。这时,常年帮人操办红白喜事的一位远房大舅也赶来了,看到老太的情况,他赶紧对姨妈说:

  “大姑,快把送老衣穿上,老太要走了!打电话问二姑(我妈)何时能到?”

  主事的大舅让姨妈用剪刀剪下老太一撮头发,递给小舅妈让和到面里,烙七块“打狗饼”(据说,人死后在往西天极乐世界的路上,要过七道关,每一关都有恶犬把守,七块打狗饼就是为了打发这七条恶犬的)。小舅妈从没弄过,很是紧张,愣在那里。我其实也毫无经验,却主动请缨,心中只想再为老太多做点事。我在院内西侧的厨房里一边烙饼,一边默念:“老太,慢点走啊,等等我妈!”客厅里传来姨妈的祷告:

  “俺奶,慢点走,您一辈子志气高强,等我给您穿得整整齐齐再走!”

  终于,我把七块掺有老太发丝的打狗饼串成串戴到了她的左手腕上,她已气若游丝。又过了一小会儿,我发现老太的胸口一阵极速地起伏、呼吸急促;我看到老太双目紧闭、神情十分痛苦;众人围在四周、全都无能为力。我想上前帮她按摩胸口让她舒服些,却终未去,在死亡面前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。我别过脸去,泪已成海。天啊,我不想看到她这样,我不要她受这样的苦!我又跑到大门口张望,妈妈,你为何还不来啊?这时,屋里主事大舅大声宣布:

  “都举哀吧,老太走啦!”

  姨妈带头,第一个大声哭了出来。

  老太凌晨2点15分仙逝,我父母2点35分才赶到,因为姐夫半夜开车去接他们,回来的路上发现车子需要加油,加油员失手,喷得满车都是汽油,一直散了一个多小时才敢打火。我妈老远看到了门前的白讣告,大声哭道:

  “俺奶啊,我服侍你三天三夜没合眼,回家几个小时你就走啦,连等都不等我啊!”

  二舅妈赶紧上前去劝:“二姑不要哭啦,老太实在太疼你了,你在时,她不会舍得咽最后那口气的,所以老天爷才不让你来送她!”

  老太一生淡泊名利,不贪身外之物,走时更是两手空空,没有留下任何物质遗产,但我觉得,她留下的精神遗产足以让我这样的后代受益终身。前年,我因为读了很多王阳明的文章和传记,其中有一首诗《答人问道》,觉得特别适合老太:“饥来吃饭倦来眠,只此修行玄更玄。说与世人浑不信,却从身外觅神仙。”      (完)

 
宿迁报业  | 关于本站  | 报纸广告服务  | 网站广告服务  | 联系我们  | 版权声明  
苏公网安备32130202080663号  苏ICP备10105892号-10 
宿迁日报社版权所有 未经允许不得复制或镜像
copyright www.sqdaily.com All rights reserved  
   第A01版:头版
   第A02版:聚焦2019宿迁两会
   第A03版:社 会
   第A04版:社 会
   第A05版:艺 术
   第A06版:梧桐巷
   第A07版:资 讯
   第A08版:看 台
老 太(下)